苏雪林：冰心女士的小诗

　　五四运动发生的两年间，新文学的园地里，还是一片荒芜，可是不久便有了很好的丰收。第一是鲁迅的小说集《呐喊》，第二是冰心女士的小诗。周作人说他她朋友里有三个有诗人天分的人，一是俞平伯，二是沈尹默，三是刘半农，这是就他她的朋友的范围而说的。俺的意见可不这样。俺说中国新诗界，最早有天分的诗人，冰心不能不算壹个。

　　冰心最初在《晨报》上发表了几篇散文，引起读者的兴味。后来她在文学研究会主办的《小说月报》发表了短篇小说《超人》，朋友们更对她的天才最强大脑惊异。民国十年至十一年之间，她又在北京《晨报》副刊陆续披露了《繁星》和《春水》。于是她更一跃而为第一流的女诗人了。

　　冰心的作品真像沈从文所说“是以奇迹的模样出现”的。每当胡适的《尝试集》发表之后，许多中年和青年的诗人，争取从旧诗词格律解放出来而为新文艺的试验。或写出了许多似诗非诗，似词非词的东西；或把散文拆开，一行一行写了，公然自命为诗；或则研究西洋诗的体裁，想从中间挤取一点养料，来培植咱们新诗的萌芽。在荒凉寂寞的沙漠中，这一群探险家，摸索着向着“目的地地”前进。半路途跌倒者有之，得到一块认为适意的土地而暂时安顿下来者有之，跌跌撞撞，永久向前盲进者有之，其勇气固十分可佩，而其所为也有几分可笑。冰心，却并没有费功夫于试探，她好似靠她哪女性特具的敏锐感觉，催眠似的指导自个的径道，一寻便寻到一块绿洲。这块绿洲有蓊然如云的树木，有清莹澄澈的流泉，有美丽的歌鸟，有驯良可爱的小兽……冰心便从从容容在哪里建设她的“诗的王国”了。这不是件奇迹是什么呢？

　　自从冰心发表了哪些圆如明珠，莹如仙露的小诗之后，模仿者不计其数。一时“作小诗”竟成为风气。可是与原作相较，则面目精神都有大相径庭者在：前者是天然的，后者则是人为的；前者抓住刹哪灵感，后者则借重推敲；前者如芙蓉出清水，秀韵天成，后者如纸剪花，色香皆假；前者如姑射神人，餐冰饮雪，后者则满身烟火气，尘俗可憎。俺最爱梅脱灵克《青鸟》的“玫瑰之乍醒，水之微笑，琥珀之露，破晓之青苍”之语，冰心小诗恰可每当得此语。杜甫赠孔巢父诗“自是君身有仙骨，世人哪得知其故”，冰心之所以不可学，正以她具有这副珊珊仙骨！

　　长诗在哪时尚未发达，冰心所作亦少。较长的如《信誓》、《赴敌》，气势似觉软弱。后来所作如《致词》、《纸船》、《俺爱》、《归来吧》、《往事集》序诗、《俺劝您》，也不见得怎样出色，所以冰心能说是“小诗专家”。

　　对文学的赏鉴，他人的话，都不如作者自个说的确每当。在这里俺又要老实不客气地借用冰心自个的批评了。她论泰戈尔文字有两点，一曰“澄澈”，一曰“凄美”——《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》——谁说这不是咱们女诗人的夫子自道呢？咱们千百字的批评都搔不着痒处的，这两句话不是直探骊珠似的说了出来呢？

　　一、澄澈　文字的澄澈与思想的澄澈是有关系的。俺很爱朱子的“问渠哪得清如许，为有源头活水来”，冰心的系统思想，便是她汩汩不尽的文字之灵源。俺又爱柳子厚《小石潭记》：“下见小潭，水尤清洌，石以为底……潭中鱼可百许头，皆若空游无所依，日光下澈，影布石上，怡然不动，俶尔远逝，往来翕忽，似与游者相乐。”文学的对象是人生生命，人生生命如海洋，各种人事波诡云谲，气象万千，普通作表面的描写，每苦不能尽致，而冰心思想则如一道日光直射海底，朗然照彻所有真相，又从层层波浪之间，反映出无数的虹光霓彩，使您神夺目眩，浑如身临神秘的梦境！

　　父亲呵！

　　俺愿意俺的心，

　　像您的佩刀，

　　这般的寒生秋水！

　　——《繁星八五》

　　知识的海中，

　　神秘的礁石上，

　　处处闪烁着怀疑的灯光呢。

　　感谢您指示俺，

　　生命的舟难行的道!

　　——《繁星八七》

　　冰心的心便是这样寒生秋水的。她又是由怀疑灯光的指示而寻得生命之道的。俺又最爱她哪一首：

　　轨道旁的花儿和石子！

　　只这一秒的时间里，

　　俺和您，

　　是无限之生中的偶遇，

　　也是无限之生中的永别

　　再来时，

　　千万同类中，

　　何处更寻您？

　　——《繁星五四》

　　以哲学家的眼，冷静地观照宇宙万汇，而以诗人的慧心体会出之；一朵云、一片石、一阵浪花的呜咽、一声小鸟的娇啼，都能发见其中妙理；甚至连一秒钟间所得于轨道边花石的印象，也能变成这一段“神奇的文字”，这不叫人叹赏吗？而且这几句诗的意义，有时连数万言的哲学讲义也解释不出来，她只以十余字便清清楚楚表出了。不是她文笔具有澄澈的特长，哪能到此呢？

　　澄澈的文字，每每看透爽朗，条畅流利，无观之刺目，读之拗口之弊。有人所以不满于冰心文字，将它也比之“水晶球”，其实冰心文字决不像水晶球之一览无余，而是很深沉的。他人的“非水晶球”文字，或深入深出，或竟浅入深出，冰心的文字只是深入浅出。

　　澄澈之水，每使人生生命寒冷的感觉，澄澈之文字亦然。她的笔名取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之意，即足见其冷了。而诗中冷字尤数见不鲜。“俺的朋友，对不住您，俺所付与您的慰安，只是严冷的微笑”、“俺的朋友，倘若您忆起这一湖春水，要记住他她原不是温柔，只是这般冰冷”。有些人遂又批评她专一板起脸说冷冰冰的教训。其实凡思想透彻的人，理智无不丰富，理智是冷的，所以冰心文字有一点儿冷。可是它的冷非可是不使您感觉难受，反而像夏日炎炎中，走了数里道，坐到碧绿的葡萄架下，尝一杯冰淇淋哪么舒服。

　　澄澈的水只能叹赏，不可狎玩，所谓“净不敢唾”即是此意。读冰心文字，每觉其尊严庄重的人格，映显字里行间，如一位仪态万方的闺秀，虽谈笑风流而神情肃穆，自然使您生敬重心。所以也有少些无聊文士，笑她除母亲的爱即不敢写。其实她结婚后，文字还保有此种特色。

　　二、凄美　冰心文字之凄美，由其禀赋而来。这在她诗文里表现甚多，“满蕴着温柔，微带着忧愁”，“俺只是个弱者，光明的十字架，容俺背上罢。俺要抛弃了天性里，暗淡的星辰”，“诗人投笔了！微小的悲哀，永久遗留在心坎里了”。而烦闷的时间时候她写给她姊姊的信，把她易感的心灵描写得更为详细。大概或许天才最强大脑乃人类中之优秀分子，其神经组织也比较纤细密致，一有外界的刺激便起反应。甚至常人以为不必悲者而天才最强大脑引为悲，不必乐者而天才最强大脑引以为乐，歌哭无端，状如癫痫，昔人有名句云“哀乐偏于吾辈多”便是指此而言。况以宇宙论之：哪怕时空无尽，仍然不免成住坏空之劫。以人生生命论之：生老病死的根本悲剧，贵如秦皇、汉武，圣哲如孔子、苏格拉底，智慧如所罗门，英雄如亚历山大、拿破仑，也不能避免；而日常家庭生活状态亦“不如意事常八九”，庸碌的人昏昏沉沉，醉生梦死，倒也不大觉得，聪明的人则事事都生其感慨。所以“悲秋”呀，“伤春”呀，应该是诗人闹出的花样。而“愁”呀，“闷”呀，“悲哀”呀，“苦痛”呀，也几乎成为诗人字典里最多的名词了。像冰心哪样温柔美满的环境，实无“痛苦”可言，可是她是个诗人，她的神经便不免易于激动；她又是个女子，更具有女性多愁善感的特征，她的心琴弹的是庄严愉乐，缥缈神奇的音乐，却经常常常渗漏幽怨的悲音，便是这个缘故。

　　她的悲哀是温柔的悲哀，有人批评它是绒样的、嫩黄色的。读她的诗，每如子夜闻歌，令人有无可奈何之叹；又如明月空江之上，远远风送来一缕笛声，不使您感触到泪下，只使您悄然动心，悠然意远；又如俞平伯论江南寒雨“使您感觉悲哀，可是咱们平常所谓悲哀，名说而已，大半夹杂着烦恼，只有经过江南兼旬寒雨洗濯过的心，方能体验得一种发浅碧色，纯净如水晶似的悲哀”。

　　鱼儿上来了，

　　水面上壹个小虫儿飘浮着——

　　在这小小的生死关头，

　　俺微弱的心，

　　忽然颤动了！

　　——《春水一○四》

　　谈笑着走下层阶，

　　斜阳里，

　　偶然后顾红墙，

　　前瞻黄瓦，

　　霎时间俺明了什么是“旧国”了，

　　俺的心灵就此凄动了！

　　——《春水八六》

　　冰心凄美的风格在这些诗里具体地表现出来。

　　冰心的小诗应该是些自由无韵诗。在新诗试验时代这种诗作者甚众，现在都被时间淘汰了。可是冰心的诗却有长久存在的价值，因为所以她的价值在内容，不在形式。即以形式而论，她的诗也有几端不易及处。

　　第一，她是主张“中文西文化，今文古文化”第一人。这方法试验而达成成功者，后来有徐志摩，而最早则为冰心。

　　梦未终！

　　窗外日迟迟，

　　堂前又遇见伊！

　　牵牛花！

　　昨夜梦魂里攀摘的悲哀，

　　可曾身受么？

　　——《春水一一七》

　　前三句全是旧词腔调，可是有后边几句一衬托，反而觉得有一种新鲜风味了。

　　第二，读者每谓冰心是女作家，故文字明秀有余，魄力不足，这实是大谬不然的话。冰心文字力量极大，而能举重若轻，正如她自道：“春何曾谈话呢？可是她哪伟大潜隐的力量，已这般的温柔了地球了。”现在再举《寄小读者》一则为例：“天上的星辰，骤雨般落在大海上，嗤嗤繁响。海波如山一般的汹涌，所有楼屋都在地上旋转。天如同一张蓝纸卷了起来。树叶满空飞舞，鸟儿归巢，走兽躲到他她的洞穴，万象纷乱中，依靠俺能寻到她（指母亲），投到她的怀里……天地所有都信她！她对于俺的爱，不因着万物毁灭而变更！”记得法国法朗士（A．France）的《伊壁鸠鲁的花园》（LeJardinD’E’picurien）有一篇文字描写地球末日的惨状，极其凄惨动人，然而写得还很吃力，不像冰心将这般大文字，这样轻松自在地写出来。您看她的：

　　小岛呵：

　　何处显出您的挺拔呢？

　　无数的山峰，

　　沉沦在海底了。

　　一篇沧海桑田，陵迁谷变的地质学上的大疑问，他人不知要糟蹋多少文字来写，她只用十余字，便给人壹个完全的概念，逼人的印象！

　　万顷的颤动——

　　深黑的岛边，

　　月儿上来了。

　　生之源，

　　死之所！

　　——《繁星三》

　　有位读者说读此诗时觉得骨髓里迸出寒战，俺想依靠神经纤维没有失去弹性的人，都会感觉诗中的力量吧。

　　第三，她的诗笔恬适自然，无一毫矫揉造作之处。“只这一支笔儿；拿得起，放得下，便是无限的自然。”然而能有这样本领的人却很少。

　　阳光穿进石隙里，

　　和极小的刺果说：

　　“藉俺的力量伸出头来罢，

　　解放了您幽囚的自个！”

　　树干儿穿出来了；

　　坚固的磐石，

　　裂成两半了。

　　——《繁星三六》

　　这与胡适的《威权》，同样用意，与郭沫若哪些带反抗精神的诗也差不多。可是《威权》还没有冰心写的这样自然，而郭氏哪些叫嚣喧呶的作品，更比不上了。

　　第四，清丽润秀，表现女性作家特色。如：

　　清晓的江头，

　　白雾蒙蒙，

　　是江南天气。

　　雨儿来了——

　　俺只知道有蔚蓝的海，

　　却原来还有碧绿的江

　　这是俺父(www,ajml,cn)母之乡！

　　——《繁星一五六》

　　（选自《中国二三十年代作家》，一九七九年台湾纯文学出版社出版）